牧寒

哪来那么多理所应当。

一些话

hope

寺岛树书:

中学时候我在网上认识一个女孩子,小我一岁,家境极好,今年到法国读工程。应当说她是第一个让我感知到,原来不是所有中学都像我们那样狼狈的人。


我高三那年她高二,课程已经很少,她同我讲她们一届三百多人,参加高考只有几十个。我从初中开始放学一直是在八点过后,她非常惊讶,因为她上到高二,放学最晚是六点。我看到她发来的消息的时候,靠在卧室的窗帘上,光线昏暗,我几乎是滑稽地回信息让她不要胡说。


后来我知道她初中开始学法语,高一到法交流,高二笔试面试通过就直接出国。她喜欢日语,高二那年考过了B2,她中学时代结束的时候,英法日语已经都可以无障碍交流。我同她讲话,非常明显地感受到她考虑问题的方式在根本上与我不同。她没有受过什么经济上的苦恼,言谈非常自然的、理所应当的说起奢侈品牌,留学出游。


我当然感受得到她没有炫耀的意识,因为她也不了解还有我们这样的中学生活。诚然她知道高考、毛坦厂、复读,可这些于她而言只是符号,只是作为一个中国的中学生,所有人都知道的标签。如同现今我们看从前革命的心情,再恐怖都还是与我们的生活无关。


她说到她学法语,选择学校的余地并不大,她学英语的学姐会收到十多所大学的offer。高三就没有什么人上课了。


我中学不太用手机,即使用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很大程度上是她让我看到许多窗口,她练钢琴、英文书法,参加学校社团,在社团月组织活动。高一我参加学校的文学社,被数学班主任揪过去批评,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社团,只去了一次。后来我知道我们高中的社团完全只是挂名,没有生存空间,所有的空气都留给高考。


那时初高中男生染发抽烟,女生烫发恋爱堕胎,都以为自己对得起青春。我初中时也一度认为抽烟的学长很帅,可是然后呢,青春就这样结束在路边。


后来我同她聊天,才发现原来她的生活里并没有这样的同学,她的认知,早我很久就在成熟。


我大她一岁,每每交谈,总感到在观望另一个与我毫无干系的世界。那时我相信寒门贵子,相信高考是唯一出路。我不知道有人从来没有上过晚自习,没有熬夜背课文写作业。我以为学校揉皱的不是我们。


后来我接触到愈来愈多人,发现从前我身边的人都在为我们的狼狈找掩体,从来没有人直接告诉我,出身与平台真的很重要。可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我的学妹如果生在一个寻常家庭,她何以不受折难。


我不是不再相信寒门贵子,只是我知道了寒门贵子这个词绝不是一种常态和信仰,它只是一个名词,一个少见的,揉碎数不清血肉与呐喊的称呼。


我有一个非常努力的同学,高一开始每天五点半起床,十一点回寝,坚持一个人坐。最后她只考过了二本线多一点。返校那天我问她平日成绩都不错,怎么这次突然失常。她少见地笑了笑,说她也不知道,她不想复读了。我直觉地想说那你不亏吗,你这么努力…。但我最终没有说,我知道她比我清楚答案。那天她站在七月的阳光下,干瘦,黧黑,平静接受命运没有回声的答案。


前段时间中学老师说起让我假期回校给他的学生讲讲大学生活激励他们,我觉得滑稽,如此有什么用呢。我想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有多得多的人比他们幸运,出身它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决定因素,你的努力并不会都实现。我要他们了解到世界广阔,人类繁杂,而既然我们已经被命运分配到这里,能做的就是恭顺地高贵地领受我们的命运,不只看到我们眼前的土地。


我们真的是普通人,但我们知道我们是普通人,我们有自我和世界认知。有时候我也会羡慕她,可终归只是一种不成熟的想象,这些想象归根结底还是存在于对自己的期望里。所以重要的还是自己,是看到并明晰自我。


有人说比较使人不幸福,可是我们需要目光,这个目光最终投射是为我们更好的生存。而比较,比较是畸形的世界探索。


我很感谢她,我也没有仇富心理,说到底,她出身好,也是她父母辛苦工作的结果,而她也需要努力。她今日如此明亮,并非只是家庭的灯光。


我希望有她这样的人存在,这是命运盛装的孩子,我希望她一路周顺。


而我,我在认知里,在宇宙中寂静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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